凌晨十二点,客厅里的灯光惨白,打在满地的瓜子皮上,像是一地破碎的鸡毛。
那个忙碌了一整天的女人,手里握着扫帚,看着这满地狼藉,耳边似乎还回荡着几个小时前那嘈杂、高亢却毫无内容的男低音争论声。
整整四个小时,七八个家族里的壮年男性,为了她家一件鸡毛蒜皮的小事,消耗了四斤瓜子、两壶开水、两条烟,最后拍拍屁股走了,留下的结论只有两个字,没撤。
空气里弥漫着廉价烟草和唾沫发酵后的酸臭味,她觉得这不仅是垃圾的味道,这是当下某些家族权力和面子最真实的腐烂气味。
001
这事儿的起因简单得荒谬。
家里遇到点小坎儿,若是夫妻俩关起门来,顶多半小时就能理出个一二三。
可老辈子传下来的规矩像一道隐形的圣旨,男人说,这是大事,得请族里的男丁们来商议。
这一请,就请来了一场浩浩荡荡的荒诞剧。
你很难想象那个画面。
下午三点,男人们陆陆续续进场,带着一种指点江山的优越感,像是要去出席什么改变地缘政治格局的圆桌会议。
女人开始烧水,第一壶水开了,那是用来给他们润喉的,好让他们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能够毫无顾忌地喷洒唾沫。
他们坐下来了,屁股像是粘在沙发上,手却闲不住,抓起一把瓜子,咔嚓一声,话题也就打开了。
有人提议要硬刚,有人建议要怀柔,声音一个比一个大,脖子上的青筋因为激动而暴起。
不知情的人若是站在门外听,多半以为这是在商讨几个亿的项目并购,或者是在制定什么家族复兴的百年大计。
那个提议硬刚的三叔,唾沫星子飞得老远,讲得那叫一个慷慨激昂,仿佛他此时不是坐在布满灰尘的农家客厅,而是站在金銮殿上。
可一旦话题触及到具体的执行,比如谁出面、谁出钱、出了事谁兜底,客厅里就会出现短暂且诡异的安静。
就像是那嗑瓜子的声音突然断了一拍,紧接着,大家又会心照不宣地把话题岔开,转而去聊隔壁村的八卦,或者抱怨今年的生意难做。
这哪里是在解决问题,这分明是一场集体的精神自慰。
002
我们不得不承认一个残酷的社会学事实。
这种所谓的家族商议,本质上已经和家族利益剥离了,它剩下是一张空洞的皮,一张关于雄性尊严和虚假权力的皮。
费孝通在《乡土中国》里讲差序格局,讲长老统治,那时候的家族会议是有实权的,因为它掌握着土地分配和宗族奖惩的生杀大权。
可现在呢。
土地没有了,经济独立了,甚至很多时候,这些赶来开会的所谓长辈,兜里的钱还没这个家里忙前忙后倒茶的女人多。
他们的权威早就没有了经济基础作为支撑,剩下来的是什么。
是那一点点可怜的、需要靠人多势众来维持的自尊心。
他们需要这种仪式感。
把所有人聚在一起,让女人端茶倒水,看着晚辈唯唯诺诺地点头,在那一刻,他们能从自己日益边缘化的生活中抽离出来,体验一把作为大家长的虚幻快感。
这种快感的代价,就是女人的腰酸背痛和满地的垃圾。
那个被热搜骂翻了的视频里,博主有一句话说得特别心酸,她说本来忙活了一天想吃完晚饭歇会儿,结果这群人一来,她直接成了服务员。
不仅要买烟买瓜子,还得时刻盯着茶杯里的水满了没。
这场面让我想起之前网上那个著名的段子,说如果家族里需要一个读书多说话有分量的,需要一个有钱能平事的,这样的家庭会议才有意义。
否则,那就是一群失败者聚在一起,用他们的平庸和短视,试图去指导年轻人的生活,结果只能是一地鸡毛。
更讽刺的是,往往也是这帮人,在平时真正需要出力的时候,跑得比兔子还快。
有个网友分享过她家的故事,奶奶生病要去大城市看专家号。
奶奶有三个儿子一个女儿,结果到了要陪床、要出钱的时候,家族群里静悄悄的。
最后是网友的弟弟请假背着老太太去挤公交车,转了几道车去省城。
这帮开会时意气风发的叔伯们,连个车费都没掏。
等到病看完了,这帮人又聚在一起了,这次他们没掏钱,倒是掏出了一堆大道理,指责弟弟不懂事,怎么能让老太太挤公交呢,应该包个车啊。
你看,在没有任何成本的指责和建议面前,他们永远是道德的高地占领者。
003
这种表演型权力的背后,藏着深层的心理匮乏。
荷兰哲学家斯宾诺莎说人类最无力控制的就是舌头,最难节制的就是欲望。
对于这些沉迷于开会的家族男性来说,他们的欲望不是金钱,而是一种被需要的错觉。
现代社会的原子化进程太快了,快到让这些曾经习惯于宗族聚居的人感到恐慌。
他们在城市里可能只是一个普通的保安、司机或者退休工人,没有人在意他们的意见。
但是回到了这个家族的语境里,在这一方小小的客厅里,只要人聚得够多,烟抽得够凶,嗓门够大,他们就能找回那种核心人物的感觉。
这是一场群体性的心理按摩,只不过按摩师是那个在厨房里洗水果切盘的媳妇,而买单的是这个遇到事的小家庭。
他们商量了一个晚上,啃了四斤瓜子,最后给出的方案叫走一步算一步。
这句话太经典了。
它完美地诠释了这种会议的精髓:过程极其隆重,结果极其敷衍。
因为他们来这里本就不是为了结果,若是真给出了具体方案,万一失败了还要担责,那多不划算。
最好的方案就是废话,既显得深思熟虑,又绝对安全。
那个被当做服务员使唤的女子,在视频里无奈地说,老辈传下来的规矩。
这规矩多硬啊,硬得像一块发霉的石头,压在每个人的心口。
而在另一则类似的故事里,情节更是荒谬得升级。
女子忙着给一大家子男人做午饭,洗碗,还没来得及坐下喘口气,下午茶时间又到了。
那群男人围着火炉,继续刚才没聊完的牛头不对马嘴的话题,或者是早已跑偏到了十万八千里外的国家大事。
家里来客人了,老婆做饭,这是待客之道。
但这群人不是客人,他们更像是入侵者。
他们入侵了这个家庭的时间,掠夺了女主人的劳动成果,留下的只有噪音和排泄物一样的瓜子皮。
他们打着亲情的旗号,实施的是一种软性的暴力掠夺。
他们不谈钱,谈钱伤感情,他们谈的是事,但谈事的成本却全由别人承担。
004
面子和里子的关系,在这里被彻底颠倒了。
《一代宗师》里宫羽田说,人活在世上,有的活成了面子,有的活成了里子。
但这帮家族男人,活成了一种极其扭曲的状态:他们扒了家里女人的皮去做自己的面子。
所谓的家族议事,如果不能解决实际的资源调配问题,不能提供真正的智慧支持,那它就是一种纯粹的消耗。
这种消耗对于现代家庭的破坏力是巨大的。
它让年轻人开始恐惧回老家,恐惧过年,恐惧任何形式的团聚。
因为他们知道,每一次团聚,等待他们的不是温情,而是无休止的审判、指导和劳役。
很多刚结婚的女孩不理解,为什么老公平时看着挺正常一人,一到了这种场合就跟着犯浑。
其实这就是群体的盲目性。
当一个男人置身于这种充满雄性荷尔蒙味道的权力场中,他很难独善其身。
他需要通过加入这种商议来获得族群的认同,哪怕他心里也知道这事儿挺傻的。
但他不敢打破这个局,打破了,他就是背叛祖宗,就是不懂规矩。
于是,我们看到了一幕幕魔幻现实主义的场景:客厅里烟雾缭绕,男人们红光满面地互相递烟,讨论着如何让还没毕业的侄女去考公务员,仿佛只要他们拍板,组织部明天就会发录用通知。
而那个真正的当事人,那个可能在大城市打拼、见多识广的年轻人,此刻只能低头假装玩手机,因为任何一句反驳都会招来长辈们暴风雨般的教育。
有人问,这种家族商议到底是面子还是架子。
答案很明显,是把架子当成了面子。
中国人讲究面子,觉得家里男人多、遇事儿有人商量就是面子。
但这是一种极其原始且低级的面子观。
真正的面子,是家族里有人能真正站出来抗事,是尊重每一个家庭成员的劳动,包括女性的劳动。
如果一家子大老爷们坐那儿把嘴皮子磨破了,最后还得靠女人收拾残局,这脸早就丢到姥姥家去了,哪里还有面子可言。
夜深了,女人把那堆像小山一样的瓜子皮扫进垃圾斗。
咔嚓咔嚓的声音终于停了。
她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,突然觉得挺可笑。
那群人出门的时候,还在互相拍着肩膀说,今晚谈得不错,下次再聚。
这种家族商议的消亡,大概是时间问题,也是历史的必然。
等这一代还迷恋这种虚假权力感的男人们老去,这种毫无效率、毫无尊严的所谓规矩,终将被现代社会的务实精神所冲刷殆尽。
只是在此之前,那些在这个无用的里子里挣扎的人们,还得忍受一阵子那刺鼻的烟味和满地的狼藉。
资料来源
部分事件细节及网友评论参考自头条号头趣知识发布的文章《被骂热搜的家族男性商议事件,撕开了当下社会最无用的里子》
费孝通《乡土中国》关于差序格局与长老统治的论述
斯宾诺莎《伦理学》关于欲望与控制的哲学观点
王家卫电影《一代宗师》台词引用
